2-33 精靈的真體


我在穿過魔法門后,來到地板上同樣畫著巨大魔法陣的競技場舞臺上。

只不過,雷伊和梅魯黑斯都不在這裡。這裡連線著另一個次元。

環顧周圍,能看到紅寶石散落四方。

「阿諾斯大人,要是您以為自己順利逃脫的話,那可是大錯特錯了唷。」

身邊響起梅魯黑斯的聲音;不過,並沒看到他人。這裡是他創造出來的「次元牢獄」內部,就算所在的次元不同,他也能輕易讓聲音傳達過來吧。

「所謂的陷阱,是要佈下雙重、三重的。」

魔法門出現在我的四周,並在開啟后,從中出現漆黑的極光。那是釋放著兇惡的光芒,蘊藏著無窮魔力的毀滅墻壁。這四面墻壁就像是要加害於我似的,一口氣覆蓋住整座舞臺。

我對散落在地上的二十一顆寶石與自己施加反魔法。迸出啪嚓巨響,漆黑極光與反魔法爆發激烈衝突。

瞬間,反魔法的第一層爆掉了。我立刻重新施加反魔法強化,但才剛強化好,反魔法就再度爆掉了。

這道漆黑極光,明顯比艾維斯在跟時間守護神猶格·拉·拉比阿茲融合之後所施展的魔法還要強大。想要守護寶石,就只能不斷展開反魔法。

「唔,相當眼熟的魔力與魔法呢。」

漆黑極光所散發出來的魔力波長,甚至會讓人感到懷念。沒錯,這確實是我在兩千年前的魔力。

「是我將世界分為四塊的『墻壁』啊。」

「誠如您所言,這是您犧牲性命所施展的魔法。是在創造神、大精靈、勇者與魔王共同施展魔力之下,才終於完成的『四界墻壁(beno iebun)』。」

難怪會這麼強。「四界墻壁」會排斥一切,並加以毀滅。要是被吞進極光墻壁之中,將無法全身而退。

「是在墻壁消失之前,收進『次元牢獄』里了啊?」

是持續賦予「四界墻壁」魔力,避免其消失,然後藉此儲存下來的吧。如果是有能力穿越墻壁的梅魯黑斯,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。

「誠然。不過,老身光是要維持『四界墻壁』就已費盡心力,實在沒辦法加以控制。所以,才需要您的魔力。」

原來如此。

會用「吸魔圓環」吸取我的魔力,並不只是爲了要削弱我的力量,還是爲了取得控制「四界墻壁」的魔力啊。

這本來並不是能移動位置的魔法,但如果是在「次元牢獄」內部的話,就能靠魔法門自由地轉移位置。也就是說,能像這樣作為攻擊魔法使用。

「只不過,真不愧是阿諾斯大人。剛轉生完的魔族,通常就連自身十分之一的魔力都無法發揮。您才剛轉生一、兩個月,就已取回過往的實力,還真是令老身折服。若非如此,您就連擋下『四界墻壁』都無法吧。」

「梅魯黑斯,你好像變得相當饒舌了。難道你以為我會死在我自己的魔法之下嗎?」

「倘若您是在萬全的狀態下,當然是沒辦法。只不過,如今您斷了左臂,還耗盡一半以上的魔力。而且除了尊軀之外,還得用反魔法保護二十一顆寶石。哪怕您是暴虐魔王,也很不利吧?」

「你是這麼想的嗎?」

「那麼就請容老身再下一籌,作為最後一步吧。」

經由「遠隔透視」的魔法,在我眼前出現一道影像。那是另一個次元的競技場。畫面上顯示著雷伊抱著席菈的身影。

「『四界墻壁』。」

梅魯黑斯如此念道后,雷伊周圍就立起漆黑的極光。他立刻把手移到腰際上,但那裡卻沒有劍。

伊尼迪歐被我打斷了;金剛鐵劍剛才投擲出去了。

「他並不怎麼擅長魔法的樣子。要是赤手空拳被墻壁吞沒,可不會安然無恙呢。」

漆黑極光襲向雷伊他們。手中無劍的雷伊,對此是束手無策吧。

但我展開了反魔法,在「四界墻壁」的侵蝕之下保護住他們兩人。

「真不愧是阿諾斯大人,竟能追尋『遠隔透視』的魔力,在另一個次元展開反魔法。這真是令老身甘拜下風。」

梅魯黑斯以恭敬的語調說道。

「只不過,如此運用了魔力,您也就無法做其他事情了。您精疲力盡地倒下,已是時間的問題。」

唔,不過他這麼說也有道理啦。光是這樣施展反魔法下去,也無濟於事。

「雷伊,聽得到嗎?」

我向雷伊所在的次元發出「意念通訊」。

「……阿諾斯?這個反魔法是你弄的?」

「沒錯。不過,我有點施展太多魔法了呢。你有辦法處理掉那個漆黑極光──『四界墻壁』嗎?」

雷伊一臉認真地點頭。

「你能弄出劍來嗎?」

「撐不久喔。」

我施展「創造建築」的魔法,在雷伊眼前創造魔劍。

雷伊握住劍柄。他在集中精神,銳利地注視眼前的極光后,彷彿是要斬斷術式的要害,突然劍光一閃。

「……呼……!」

被瞬間斬成兩段的黑色極光,就像反抗似的恢復原狀,朝雷伊襲擊而去。

彷彿迎擊一般,他再度揮出劍光。只不過,就在擊中「四界墻壁」的瞬間,劍身就碎裂飛散了。

要一面維持這麼多道反魔法,還要一面創造出能在「四界墻壁」之中正常運用的魔劍,果然很困難啊。

「阿諾斯大人,看來就到此為止了呢。老身就增加『四界墻壁』的密度吧。」

梅魯黑斯得意揚揚地說道。反魔法遭到破壞的速度眼看愈來愈快。

是「四界墻壁」被他接連不斷地送過來吧。就跟他說的一樣,漆黑極光的密度增加,讓威力相對提升了。

「……這個魔法,是叫做『四界墻壁』嗎?能感受到你的魔力耶。」

「詳細說明就先保留,總之這是我在兩千年前犧牲生命所施展的魔法。梅魯黑斯好像巧妙地把它侵佔下來了。」

「難怪這魔法這麼強。」

雷伊瞪著將自己包圍起來的漆黑極光。

「阿諾斯,要是解開我的反魔法,你能創造出更強的魔劍吧?」

「我是辦得到。但沒有反魔法保護,只要接觸到『四界墻壁』,就算是你也會死喔?」

雷伊爽朗地微笑著。

「反正再這樣下去也一樣會死,所以我想在死前斬掉這個唷。」

這男人愈是碰上障礙,就愈會成長得更強大。說不定方纔那一劍,已讓他掌握訣竅了。

「零點五秒內斬掉。之後我就無法保證了。」

我在雷伊眼前再次創造魔劍,他立刻握住劍柄。

「準備好了嗎?」

「隨時都行。」

「那就上吧。」

我解開雷伊的反魔法,將這份魔力一口氣注入魔劍之中,讓劍身變得更加強韌。

「……喝……!」

剎那間,劍光閃耀。

反魔法消散,同時就像是要斬斷襲擊而來的漆黑一般,雷伊揮出魔劍。

漆黑的極光被斬成兩段。只不過,極光就像反抗似的立刻恢復原狀,朝雷伊的身軀展露殺意。

「……呼……!」

雷伊一揮劍,被斬成兩段的極光就在復原前被斬成四段,然後斬成八段、十六段,被不斷砍得愈來愈小。

但不論被砍得再怎麼細小,「四界墻壁」的魔力也毫無衰退,反而是爲了恢復原狀而不斷增強反抗力道。

「……呃…………」

雷伊有一劍沒有斬斷極光。在這瞬間,形勢一口氣逆轉,漆黑的極光讓魔劍產生裂痕。再度揮出的劍刃輕易折斷,雷伊渾身溢出鮮血。

「……咳……哈…………」

他當場跪在地上,而我重新施展起反魔法。

「……明明就只差一點了呢……」

雷伊一面氣喘吁吁,一面想要站起。

「咦……?」

就像突然無力似的,他倒在地上。

「……真是奇怪啊……身體……」

畢竟是在跟我正面對決之後呢。

「別大意。你自己的反魔法變弱了喔。」

「……我雖然知道……」

雷伊仰躺在地上,身體無法動彈的樣子。

「……已經……使……不出力了……」

雷伊想要握拳,但他就連這種動作都做不出來。

呼──他吁了口氣。

「阿諾斯。」

雷伊注視著天空說道。

「……我就到此為止了。母親能拜託你嗎?」

是要我把用在雷伊身上的反魔法魔力挪為他用,想辦法逃出生天的意思吧。

「要訴苦還太早了。站起來。」

「身體已經動不了了唷。而且就算我站起來,也斬不掉『四界墻壁』。看來,我果然敵不過你呢。」

雷伊就像放棄似的闔上雙眼。

唔,即使是這個男人,也到底是達到極限了嗎。

不對──

「……你可以的……」

在我開口之前,聽到細微的聲音。

「……媽……媽媽……?」

是他在場的母親在說話。

「……你可以的……雷伊……我相信你……因為,你是這麼地喜歡劍……」

席菈彷彿夢囈般的說道。她的傳聞與傳承遭到消滅,精靈病應該是惡化了才對。

儘管如此──

「……對不起。媽媽,我的身體已經……」

「雷伊,放心吧,沒事的。媽媽會保護你。成為──你的力量。」

「……我的力量……?」

席菈的身體籠罩起淡淡光芒。隨後,她的人形輪廓扭曲變形,轉眼間變成另一個模樣。

精靈有著一時性的姿態與真體。儘管無法確定半靈半魔是否也有真體,不過看樣子,她這是要展現出自己的真正姿態啊。

罹患精靈病,席菈的魔力即將消失。照常理來想,她是完全沒有魔力足以展現出真體。

儘管如此,她還是從根源之中使出最後的魔力。

不是爲了別人,而是爲了她心愛的兒子。

淡淡光芒逐漸增加亮度,然後在下一瞬間突然消失。

席菈完全展現了真體──一把劍開鋒過後的姿態。

如果水之大精靈里尼悠的真體是八頭水龍,那麼席菈的真體就是那把劍了吧。

外觀酷似爸爸打造的金剛鐵劍,不過劍上所散發的魔力,卻強大到無法相提並論。

原來如此,是這麼一回事啊。既然如此,就不需要我幫忙了。

「雷伊,你應該還站得起來,你還能戰鬥。媽媽可不記得有把你養成會半途而廢的軟弱孩子喔。」

雷伊緩緩站起。

「……媽……媽媽……」

他鞭策著使不上力的身體,拚命地伸手握住席菈之劍。

劍上發出的光芒將他包覆起來。

彷彿是在保護他一樣。

「雷伊……你可以的……媽媽是知道的,這世上沒有你斬不斷的東西唷。」

雷伊頷首,從地上完全站起。

然後,他將席菈之劍舉向「四界墻壁」。

「雷伊·格蘭茲多利,這麼做真的可以嗎?要是揮動那把劍,可就不是精靈病這種簡單的代價了。你的母親會確實地從這個世上消失吧。」

梅魯黑斯彷彿威脅似的說道。這是事實吧。就連施展精靈魔法,半靈半魔都沒辦法平安無事了;要是衰弱的席菈化為真體的話,結果是顯而易見。

「根源不穩定的半靈半魔想要發揮真體的力量,一生就僅限於一次。你這是想親手殺害自己的母親嗎?」

梅魯黑斯之所以不斷威脅,就只是因為他在警戒席菈變成精靈之劍的力量。他擔心這把劍說不定能斬斷「四界墻壁」。

席菈的聲音平靜地響起。

「不對喔。是我要保護他。保護我可愛的孩子。如果是爲了保護他,那麼我這條命,不論犧牲再多次都不足為惜。」

席菈之劍變得更加耀眼。

彷彿消逝前的彗星,強烈地閃耀著。

「吶,雷伊,你還記得嗎?」

彷彿在敘舊,席菈溫柔地對他說道。

宛如這是最後的對話,以真的非常溫柔的語調──

「記得什麼?」

「雷伊小時候,有次媽媽在教你做料理時,你突然就拿起菜刀要把鍋子砍斷唷。」

雷伊淡淡微笑著。

「是有這麼一回事呢。」

「媽媽當時跟你說,菜刀是絕對砍不斷鍋子的呢。可是雷伊一點也聽不進去,不停地要用菜刀把鍋子砍斷。然後,鍋子就突然被砍成兩段了唷。媽媽真是嚇了一大跳呢。」

就算化身成劍,也能清楚知道席菈在笑。

「當時雖然想生氣,但你真的很開心的樣子呢。所以媽媽覺得,雷伊肯定是很喜歡劍、很喜歡這一類的事情吧。」

「是這樣啊。」

雷伊溫柔地應和著。

「吶,雷伊長大之後,變得能斬斷什麼樣的東西了啊,能讓媽媽看看嗎?」

雷伊緩緩地點頭。

「好唷,媽媽。就讓你看看吧。」

他就像是集中精神般的闔上雙眼。

他就這樣自然地把劍舉起。不知為何,讓人覺得他手上的劍就像是玩具一般,從淡淡微笑的雷伊身上,感受到如孩童般的天真無邪。

他如今已迴歸到小時候了吧。追溯著與母親的回憶,回到迷上劍的孩童時期。

倏地吸氣,屏住呼吸。

他踏出一步短促吐氣,同時用手上的劍揮出閃光。

宛如驅逐黑暗的一道光芒,閃耀的劍光斬斷了「四界墻壁」。以快于漆黑極光復原的速度,將其徹底斬斷、切碎、化為烏有。

他究竟是一口氣揮出了多少劍啊?在看似宛如無數流星落下般的驚人連擊之前,「四界墻壁」被斬斷消滅了。

儘管如此,雷伊也依舊沒有收劍。

「……阿諾斯!」

聽到雷伊的叫喊,我用魔法將這裡與他的次元連線起來。

「喝──!」

閃光亮起。宛如流星般的劍刃降臨這個次元,將漆黑極光驅逐殆盡。僅僅數秒,在我這個次元的「四界墻壁」也消滅了。

「…………」

雷伊平靜地吐氣。

他手上的席菈之劍,光芒微弱得彷彿即將要消失一般。

「……媽媽,你覺得怎樣?」

他如此問道后,劍的輪廓突然扭曲,化為席菈的身影。她的身體就像即將消失似的變得薄弱透明,微微浮在地面上。

她伸手碰觸雷伊的臉頰。

「……雷伊,你變得很出色了呢……謝謝你,願意當我的孩子……」

席菈的身體漸漸化為光粒。

她在最後露出滿面的笑容。

「……我愛你喔……」

雷伊伸手想抱住她,但他的手卻撲空了,什麼也沒有抓到。

彷彿被風帶走似的,雷伊的母親消失了。

「……媽媽……」

雷伊注視著僅存的餘光,眼眶泛起淚水。

「……我還有事沒為你做……」

他彷彿發自內心吶喊似的說道。

「……我還有事想跟你一塊去做……」

他低垂著頭,以彷彿就要消失的細微聲音喃喃低語。

「……對不起,已經不能再幫你做任何事了……」

一道淚水沿著雷伊的臉頰滑落。

「雷伊,我雖然能體會你的心情,但要哭還有點早。」

我的話語讓他抬起頭。

「你的眼淚就留到感動的重逢時再哭吧。想要盡孝道的話,就等到那之後再盡情地去做就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