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-0 序章 轉生

神話時代。

有個毀滅人類國度、燒盡精靈森林,甚至誅殺眾神而被視為魔王,受到眾人恐懼的男人。傳說他暴虐至極,在他面前就連真理都會毀滅。

其名為阿諾斯•波魯迪戈烏多。


「──事情就是這樣,你們意下如何?」

坐在王座上,魔王阿諾斯交抱雙手說道。

僅僅如此,便已是足以讓一般人恐懼的言靈。唯獨如今在他面前的人物們,不需要操這個心吧。

受到連註定的宿命都能斬斷的聖劍所選上的勇者加隆。

一切精靈的母親,大精靈蕾諾。

以及創造出這個世界的創造神──米里狄亞。

左右世界命運、想必會流芳千古的四名人物,在魔王城德魯佐蓋多齊聚一堂。

「事情我明白了,條件沒有可疑之處。不過你事到如今才想談和?」

勇者加隆說道。

「沒錯。」

「魔王阿諾斯,你可知自己至今究竟殺害了多少人類?」

帶著冷酷的眼神,阿諾斯開口說道:

「那我反問你,勇者加隆,你可知自己至今究竟殺害了多少魔族?」

他原封不動地把加隆的質問還了回去。

人類與魔族究竟是哪方先拉開弓弦的?如今已不可考……不對,即使知道,事到如今也無法消弭過去的傷害。

起因恐怕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吧。一方殺害了另一方,被殺害的一方再向另一方復仇,接下來就是不斷地重複──因為被殺了所以復仇,因為被複仇了所以殺害。憎恨在兩個種族之間並非重現,而是持續累積,使悲劇的連鎖加速到無法停止的程度。

人類與魔族都厭惡著與自己不同的種族,就這層意思上,雙方十分相似。

「要我相信殘虐至極的你所說的話?」

「如果我不殘虐又會如何呢?魔王阿諾斯要是不被恐懼,你們人類就會滿不在乎地殺害魔族。高舉著正義的旗幟,就連一絲罪惡感也沒有,甚至還會將凶手稱為英雄。」

「那是因為魔族暴虐無道。」

「但我要說是人類逼我們這麼做的。」

「你是想說魔族毫無過錯嗎?」

「我的意思是,戰爭沒有正義與邪惡之分。」

魔王阿諾斯眼神銳利地瞪向勇者。

「加隆,你們人類似乎深信著『只要打倒魔王阿諾斯,世界就能迎來和平』。但真的是這樣嗎?」

「當然。」

「不。你其實也明白吧,這只是個謊言。就算殺掉魔王阿諾斯,也只是在製造新的火種。人類與魔族,除非其中一方根絕,否則這場戰爭將會永無止盡。不對……」

阿諾斯不過就是開口說話,然而具備極大魔力的他光是這麼做,一字一句便散發著宛如魔法般的強制力。倘若是反魔法較弱者,甚至會毫無拒絕餘地地同意他的話語。

「縱使殲滅了魔族,人類依舊會製造新的敵人吧,接著將會輪到與自己不同的精靈。等到根絕精靈之後,則輪到創造自己的眾神。然後,等到殲滅眾神之後,接著就是人類之間的戰爭了。」

「的確,人類有著軟弱的部分。但我想相信人類,想相信人類的溫柔。」

阿諾斯咯咯笑了。

勇者加隆太善良了。他並非不知道人類的醜惡,而是儘管知道,依舊充滿勇氣,想相信人類的溫柔。

「那麼加隆,你不如順便試著相信魔王阿諾斯的溫柔如何?」

加隆沒有立刻答話。

他是在懷疑這項提議的真假吧。

「一如我剛才所說的,把這世界分為四塊──人界、魔界、精靈界、神界,並在四個世界間建立牆壁,作為千年不開啟之門。」

只要千年不相往來,對彼此之間的怨恨想必也會煙消雲散吧。

「將我這條命的一切轉化為魔力,由你們三人攜手合作的話,便能發動如此大規模的魔法。」

「甚至被稱為魔王的你,是打算為了和平而死嗎?。」

「那是你們擅自這樣稱呼的。況且這也不是自殺,待找到適當的器皿後,我就會轉生了吧。只不過下次醒來恐怕會是兩千年後呢。」

加隆陷入沉默。

不久後,他像是做好覺悟似的說道:

「……我明白了……我就……試著相信你吧……」

雖然是自己的提案,但魔王阿諾斯對此仍不掩驚訝。

他竭盡誠意地說明了一切。

也拿出這樣的做法對人類、精靈、眾神來說毫無壞處的證據。

只剩下情感上的問題、只有彼此之間累積的憎惡與怨恨。

正因如此,要講出這句話需要真正的勇氣。對方被稱為勇者的原因,魔王阿諾斯也在這時清楚明白了。

「謝謝。」

這句話讓加隆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。他微微一笑。

「沒想到我會有被魔王道謝的一天。」

「我也沒想到會有要向勇者道謝的一天呢。」

兩人的視線筆直交會。儘管立場不同,但雙方一直以來都認可著對方的力量與心靈的堅強。

如今,漫長的戰鬥終於要獲得回報了。

「那就立刻開始吧。」

魔王阿諾斯從王座上緩緩站起,然後朝著前方舉起手。在這瞬間,城內開始冒出無數漆黑的光粒子。

大量的魔法文字密密麻麻地畫在牆壁、地板與天花板等處。魔王城德魯佐蓋多儼然是個巨大的立體魔法陣。

「這具身軀是魔力的入口。」

阿諾斯走向前,毫無防備地露出身軀。

起初是大精靈蕾諾,然後是創造神米里狄亞將手掌朝向他。

釋放出超乎常理的純白波動,宛如在近距離看到的行星般,等同於無限的魔力團綻放閃耀的光輝。

就算是為了注入魔力,一旦毫無防備地承受如此龐大的魔力,哪怕是魔王阿諾斯的身軀也不會安然無恙吧?

最後是勇者加隆。他抽出聖劍。

「轉生的準備如何?」

「已經處理好了。來吧。」

彷彿火花飛濺般劈啪響起的激烈魔力奔流,發出震耳欲聾的尖銳聲響。

難以承受像是將這世上一切的魔力聚集起來的大魔法施展,魔王城德魯佐蓋多開始崩坍。

加隆蹬地衝出,猛烈刺出手中的聖劍。

注入魔力、化為純白光芒的劍身,宛如被吸進去似的貫穿魔王阿諾斯的心臟。

「咳……」

鮮血自阿諾斯的胸膛滴落,濡紅了他的嘴脣。

如此一來,宏願就實現了。已經厭煩了……對於戰鬥,對於這個世界,他已經感到厭煩了。

「……勇者加隆,再次感謝你。要是你轉生到兩千年後──」

「到時就當朋友吧。」

哼!魔王阿諾斯笑了。

「再會了。」

他的身軀伴隨著光芒消失了──


* * *


兩千年後。

在某個人類家中,一名小嬰兒誕生了。

「親愛的……你看,生出來嘍,我們的小寶寶……」

女性──伊莎貝拉高興地抱著剛出生的小嬰兒。

身旁是她的丈夫格斯塔。

「真可愛呢!他會長成一名出色的男子漢哦。」

格斯塔戳著小嬰兒的臉頰。

「親愛的,想好名字了嗎?」

「想好了,他的名字就叫做──」

正當格斯塔即將開口的瞬間……

「名叫阿諾斯。阿諾斯•波魯迪戈烏多。」

格斯塔與伊莎貝拉張大嘴巴,眼睛瞪大到彷彿要掉出來似的,露出驚訝的表情。

「哦……雖說是兩千年,倒也只是一瞬之間呢。」

自言自語的他朝著嚇呆的夫妻看去。

「啊,抱歉,兩位該不會是首次見到轉生的嬰兒吧?雖然讓兩位受驚了,但這不會改變我在這個時代是你們孩子的這件事。請多指教了。」

「說……」

「說……」

「說?」

夫妻異口同聲地喊道:

「「說話啦啦啦啦啦!」」

轉生嬰兒會說話是當然的吧?阿諾斯露出這種表情來。

「這個身軀很難說話呢。稍微成長一下吧。」

小嬰兒阿諾斯身上浮現出魔法陣。

緊接著他便迅速長大,成長到六歲左右。

「總之先這樣吧。」

咚!阿諾斯跳到地上。

「什……哦、啊……」

「咦……啊、唔……」

轉頭看去,只見格斯塔與伊莎貝拉渾身顫抖,再度露出驚訝的表情……

然後異口同聲地喊道:

「「長、長……長大啦啦啦啦啦啦啦啦!」」

轉生嬰兒使用「成長kurusuto」魔法是理所當然的吧?阿諾斯露出這種表情來。